前言:正统四年(公元1439年)四月,少保兼工部尚书吴中、左侍郎李庸、右侍郎邵旻等工部大小官员遭到了行在六科给事中刘海等人的弹劾,认为他们故意拖延新任辽王的金册和冠服修造工程,实属藐视朝廷。
吴中在三十多年前的永乐朝就已经是工部尚书,他恐怕也没想到临到老来居然会阴沟里翻船,只能老老实实上疏请罪。其实这事也怪不了他们,因为前任辽王捅的篓子实在太大了,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削除辽国世封。故而英宗没有怪罪这些高官,只是处理了相关的低级官员。看来底下背锅这种情况,古往今来概莫如是。
时将册封辽府兴山王贵??(火受)为辽王,妃杜氏为辽王妃。特敕造金册、冠服等物,各官延缓日久。于是给事中劾其有阻亲亲之恩,请治其罪。上特宥堂上官罪。其该司官吏,命法司逮治如律。—《明英宗实录卷五十四》
那么兴山王为何可以从郡王进封亲王?前任辽王又因为什么原因而被废黜呢?今天我们就来说说辽王家族在明英宗正统年间的故事。
天怒人怨的辽王朱贵烚
明英宗即位之时的辽王,是首封辽王朱植次子、太祖朱元璋第五十一孙朱贵烚。笔者在之前的文章中提过,在宣德初年,朱贵烚还有一丝贤王的做派。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,这位辽王的所作所为却愈发不堪起来。
等到英宗继位后,辽王觉得新天子年幼可欺,在放飞自我的道路上越走越远,终于为自己惹来了废黜王爵的大祸。那么朱贵烚到底做了些什么事呢?我们不妨来看一看。
恢复辽王护卫
英宗刚继位,辽王就上奏请求恢复辽王护卫。当年朱植在靖难战争中得罪了朱棣,战后从广宁改迁荆州。永乐皇帝将荆州中卫改成辽王护卫,原来精锐的广宁三护卫则留给朝廷做了边军。
到了永乐十年(公元1412年),朱棣更是连理由都懒得找,直接削除了辽王护卫,只给朱植留了三百人。宣宗在位之时,辽王不敢上奏。这回趁着新天子年幼,就想来碰碰运气。对朝廷而言,此时主少国疑,正是仰仗各地亲王的时候。护卫是不可能恢复的,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复的,但是可以增加一千石岁禄作为补偿。
乙酉,少傅、兵部尚书兼大学士杨士奇等言:“臣等看得辽王贵烚所奏欲复护卫,难允。但言岁久人口益众,日给艰难,此理之所有。况各王禄米比辽府皆多,宜每岁加与一千石,用笃亲亲之义。”从之。—《明英宗实录卷七》
这是宣德十年(公元1435年)七月的事情,但是小皇帝越想越气,在一年后的正统元年(公元1436年)七月对辽王府长史、纪善等官进行问责,称辽王对于庶母及诸弟寡恩,所为非法。你们辅导无方,本该问罪,这次放你们一马,下次如果辽王再胡说八道,我决不轻饶。
不过朱贵烚不识好歹,此后就待遇问题多次上奏,终于引来了英宗的雷霆之怒,将长史汤新等人抓到京师予以戒谕,也算是给了辽王一次严厉警告。
己丑,书复辽王贵烚曰:“长史汤新、纪善陈绍,先法司论其不能以正辅导,当罚役调用。朕特宥之,令复任。王自今听纳正言,事须商确者无率意径行,庶几永保令誉。”—《明英宗实录卷三十八》
戕害百姓,乱伦姐妹
辽王喜爱出外饮酒,每次都喝到深更半夜才返回王府。路上碰到来不及闪避的百姓,即命下人对其进行殴打,甚至还有人因此丧命。而长史杜述为此进行规劝,反而被朱贵烚活活杖死。
此外据王府内使陈贤交代,除了强夺有夫之妇入府,辽王还和几位郡主有染。由于此事关系重大,英宗特意派出锦衣卫指挥使刘源带着敕符、金牌前往荆州,对朱贵烚进行警告,希望他到此为止。
自今尔及诸郡王皆毋轻出,各郡主及郡王之母与妃皆毋擅入。若岁时行礼,礼成即出,毋久留以召外议。—《明英宗实录卷四十三》
然而辽王跋扈惯了,根本没把小皇帝的话放在心上,反而在乱伦的道路上一条道走到黑。此前巡抚湖广礼部右侍郎吴政在上奏辽王罪行之时,刻意隐瞒了他和郡主之间的奸情,被朝廷下诏逮往行在北京问罪。三法司本着官官相护的惯例,打算对其包庇。
然而英宗这一次决心拿辽王立威,出手对三法司官员予以了重惩,包括行在刑部尚书魏源、右侍郎何文渊,都察院右都御史陈智、右佥都御史王翱,大理寺左少卿程富、右少卿贺祖嗣等人都被打入大牢。魏源是永乐四年(公元1406年)进士,资格很老,但英宗对他在狱中的求情却不肯松口,打算让他们好好吃些苦头。
丙子,行在刑部尚书魏源等从狱中诉称:“会问辽王奸淫事实,臣等愚昧,参拟失当。然年俱老耄且多病,乞速赐圣断。”不允。—《明英宗实录卷四十九》
根据朝廷掌握的情况,辽王长期和两个妹妹:泸溪郡主和竹山郡主乱伦。两位郡主分别是首封辽王朱植的第十和第十一女,是朱贵烚的亲妹妹。宗室之中如此人伦丑事,自大明建国以来从未有过。英宗派驸马都尉赵辉出马,前往荆州召辽王来行在北京问罪。赵辉是太祖幼女宝庆公主的驸马,朱贵烚还要称他一声姑父。
就在朝廷大批人马抵达荆州之时,朱贵烚的嫡母,开国元勋武定侯郭英之女辽简王妃郭氏在愤懑中离世,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件事给气死的。对于该如何处置辽王,英宗下旨让各地亲王商议。宗室元老、太祖第十七子宁王朱权认为朱贵烚所犯乃十恶不赦之罪,应按律处死。最终英宗在百般斟酌之后,将朱贵烚削爵降为庶人,归守辽简王坟茔。
朕惟祖宗之法不可得而私,犹虑法司或有传致,特召尔来京询其实情。令皇亲太师、英国公张辅等将行在都察院奏尔所犯事,诸皇亲与三法司、六科交劾尔奏章并诸王议尔罪状示尔,尔已服罪无词。揆之国典,罪不可容。特念亲亲,曲法宽贷。重以尔得罪祖宗神明,难奉国祀。谨遵祖训,削去王爵,降为庶人。—《明英宗实录卷五十三》
新老辽王的矛盾
正统四年(公元1439年)四月,辽简王第四子兴山王朱贵??(火受)进封辽王。辽简王朱植共二十子,长子朱贵煐早夭、次子朱贵烚及第三子朱贵爕已被废黜,故而由伦序第四的兴山王袭爵。
英宗给这位新任辽王写信,让他们尽快搬入辽王府居住,同时朱贵烚本房的人口、家财听其搬往简王坟茔。至于府中的几位庶母,也要他“优待以礼,毋俾失所”。
兴山王袭爵之初深刻吸取了朱贵烚的教训,对本府郡王、郡主颇为照顾。无论是衡阳等王岁禄关支艰难,还是衡山等王缺乏第宅居住,这位新任辽王都会向朝廷为他们争取权益。
鉴于朱贵??(火受)的良好表现,朝廷于正统八年(公元1443年)五月,册封其嫡长子朱豪墭为辽世子。又于年底封其次女为绥宁郡主、第三女为桂东郡主。正统十一年(公元1446年)五月,荆州府经历余中之女余氏被册封为辽世子妃。然而困居辽简王坟茔的朱贵烚仍然是新任辽王最大的苦主,为他找了无数的麻烦。
辽简王坟茔位于今八岭山国家森林公园内,距离荆州主城有二十多公里路,按理朱贵烚和朱贵??(火受)之间井水不犯河水,应该没有矛盾才是。然而朱贵烚认为自己的一切都是被弟弟夺走,除了平时经常口出怨言之外,还做了件特别恶心人的事情:在辽简王享堂饲养家畜。
享堂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,朱贵??(火受)每逢重大节日以及先王忌辰,都会过来进行祭祀,见到朱贵烚此举自然火冒三丈。然而这位前任辽王已经是庶人了,皇帝还能拿他怎么办?也只能劝说朱贵??(火受)善待兄长。
丙戌,书复辽王贵??(火受)曰:“所奏庶人贵烚怨詈及育牲畜于享堂诸事,已命长史司及荆州卫掌印官劝喻。令其守分循理,不许践秽坟茔。叔祖亦宜体念同气,待以恩礼,毋失亲亲之谊。”—《明英宗实录卷一百十三》
正统十一年(公元1446年),朱贵烚安排其长子朱豪?偷偷离开坟茔进京。不过朱贵??(火受)从来没有放松过对这位兄长的看管,立即将其控制住并上奏朝廷。宗室未经允许私自赴京是重罪,面对湖广三司以及巡按御史的诘问,朱贵烚十分淡定地表示自己儿女都大了,坟茔之中没地方住,不过是想“陈诉于京乞恩进学”而已。
英宗拿朱贵烚没有办法,毕竟也不能一刀把他杀了。于是他一面令辽王府官卒继续对坟茔严加防守,不得再有类似事件发生。一面又让辽王在荆州城内准备第宅,给朱贵烚已经达到适婚年龄的子女居住。
好在辽王的噩梦到了正统十三年(公元1448年)终于结束了。就在这一年,一场大火烧毁了朱贵烚的房屋、家财。辽庶人又气又急,一口气没上来,就此离世。
乙丑,命给辽庶人贵烚妻子岁禄如故。先是,庶人以罪谪守辽简王墓。至是,房屋、家财尽毁于火。庶人因以愤死,岁禄住支。其妻曹氏奏称家属众多,衣食窘迫,故有是命。—《明英宗实录卷一百六十五》
结语:自建文帝削藩以来,大明有多位亲王被废为庶人。但他们或被政治陷害,如吴王、衡王。或因为试图谋逆,如谷王、汉王、晋王。但是像辽王朱贵烚这样因为乱伦而被废黜,是建国以来头一遭,也算是创了一个耻辱的纪录。
说实话朝廷对朱贵烚算是相当不错,他身为庶人,还有一千石的岁禄。隔壁武冈州的岷王朱楩,身为太祖皇帝第十八子,也不过才一千二百石的岁禄。然而朱贵烚从不反省自身的错误,反而利用作贱父王坟园来实施报复,其人的品行确实毫无下限。
至于辽藩其他宗室郡王在正统年间的故事,我们放在下篇之中再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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